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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处笛声绕
亚亚 发表于 2008-10-05 08:03:40
《阴阳师》里,迷人的是晴明,喜欢的是博雅。
总是为了世间变化伤感的博雅,总是沉浸在清亮幽远笛声中的博雅,总是被晴明欺负的博雅,风雅的谦和的善良的正直的老实的天然的可爱的博雅。
我想我对这样的男子真的很没有抵抗力。
对电影版的感情很纠结,野村万斋的晴明是完美的,那个唇边总挂着淡淡微笑的狐颜男子,白衣轻舞的身姿让人完全相信,这就是晴明了。
可这却是一位不需要博雅的晴明。
小说里的晴明是孤独的,可有博雅在他的身边。每一个故事都是由两人的对饮言笑开始。听博雅哀物伤秋,感叹世间无常,看晴明微醺浅笑,时不时逗弄下这位老实的挚友。
“正因为有你在这儿,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。”
“跟你如此相向而对,把盏畅饮时的博雅,才是真正的博雅。”
因为博雅,那个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、神色淡然的的晴明,才有了真实存在于这世间的实感。这个心思清澈得仿佛泉水一样的男人好象一面镜子,晴明的魅力和情感变化都借由博雅这面镜子反射出来,因为有这样的博雅,晴明的魅力和情感才得以展现出来为人了解。
而电影里,晴明有的是强大又清晰的独立存在感。博雅的存在感削弱到了仅仅是个“酒友”的形象。只能说这是“存在即是舞台”的野村的魅力所致吧。
本想说说博雅的,却始终绕不开晴明。反过来大概也是一样。
晴明,博雅。博雅,晴明。如此说来,这也是咒了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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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《鬼之笛》,摘自《阴阳师之生成姬》
在此,想详细谈谈源博雅这位皇孙贵胄的来历。
或许会出现已经在别的场合描写过的情节,不过,跟晴明一样,在这里对这个人物作一番郑重其事的介绍是十分必要的。所以还是不避繁冗。多说几句。
源博雅,是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孙子,其父是克明亲王,其母是藤原时平的女儿。
敦实亲王(式部卿宫),是博雅的祖父(醍醐天皇)的胞弟,敦实亲王的妻室和博雅的母亲是亲姐妹,因此,早已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广泽的宽朝僧正,也即敦实亲王的儿子。实际和博雅是堂兄弟。
博雅是正统的皇室成员。
天延二年(即公元974 年)叙从三位。
博雅。一个像呼吸着空气一般,呼吸着高贵血统的优雅风尚的显赫人物。
博雅是一位雅乐家。
“万事皆志趣高洁,尤精于管弦之道。”
《今昔物语集》便是这样描述的。
“博雅三位者,管弦之仙也。”
这是《续教训抄》中的记述。
他会尽极精妙地弹奏琵琶,还能演奏龙笛、筚篥等。还会填词作曲。
名曲《长庆子》流传至今,在舞会结束时,会盛大地演奏这首送宾曲。曲中或多或少夹杂着南音的特色,即使现代人来品赏聆听,仍然是典雅而纤细的名曲。
可以说,像源博雅一样为上苍垂爱的人,真可谓凤毛麟角。
根据前面提及的《续教训抄》记述,博雅降生时,天上鸣响起祝福他诞生的祥
瑞喜乐。
书中还记载着这样一个传说。
在东山住着一位名叫圣心的上人。当时,圣心上人忽然听到美妙绝伦的乐音。
仔细辨听,有二笛,二笙,一筝,一琵琶,一鼓。
这些乐器组合,演奏出精微奥妙的乐曲。
那是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度闻”的美妙旋律啊。
“啊。”圣心上人满怀虔敬地抬头仰望青天。
西边天幕上飘荡着五色祥云,乐曲正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。
“哎呀。奇妙吉祥啊。”
圣心上人循着仙曲响起的方向步行,来到一座高贵的府第门前,原来正好是一个婴儿降生的时辰。
在婴儿出生的同时,仙乐曲终,五彩祥云也飘然而去。
当时出生的那个婴儿,就是源博雅。
在天上飘起的乐曲相伴下降生于世的博雅,极富音乐才华,这一点实在不由人不信服。
有这样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。
在逢坂关。有一位盲眼法师结庐而居。
他双字蝉丸,原本是式部卿宫手下的一名勤杂工。
他弹得一手好琵琶,更善奏大唐传来的琵琶名曲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。据说,他在听式部卿宫弹奏时,耳濡目染之际。竟全部谙熟于心。
“哎呀。蝉丸法师弹奏的琵琶曲,实在是太想听上一次了。”
博雅老早就有这样的心愿,可总是没有机会。
后来,他派人向蝉丸法师致意:“为什么你栖居在那种地方呢?来京城居住岂不更好?”
蝉丸闻言,以歌词作答:世上走一遭,宫蒿何须分。
意思是说,在这红尘间,无论住在哪里,都没什么差别。住在华美的宫殿里,跟住在简陋的篷壁间,其实是一样的。
听到这样的回答,博雅不由赞叹:“真是高洁之士啊!”
博雅于是更加感佩,曰思夜想着与这位法师会面。
“实在想与他会面,亲聆琵琶妙音!”
眼下还能演奏名曲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的,世间怕只有蝉丸法师一人了。
“如果蝉丸法师离世而去的话,这两支名曲就会从此失传。即便是自己,肉身不也一样无常,不知何时化为烟尘吗?”
如此想来。博雅更是如坐针毡,思慕之情更加无法抑制。
于是,博雅决定亲至逢坂关,前往蝉丸法师处拜晤。
就像去约会思慕已久的心上人似的,这位美貌丰姿的男子,在一个晚上,只身前往陂陀起伏的逢坂关下。
可是,如果见到盲眼法师,像这样直言相告是不妥的:“请务必为我演奏名曲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吧。”
细心的博雅在小庵中潜下身来,等待着蝉丸自然而然地弹起琵琶。
可是,仅仅一个晚上,这位法师是不可能那么凑巧演奏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的。
博雅每晚都来到法师庵前,潜下身来,心中企盼着:“今晚会弹吧,今晚会弹吧!”
或许会在下一个瞬间抚曲的吧。他心潮起伏地等候着。
在一个月朗星稀的良夜,博雅想:“虽然眼睛无法看见,可是如此清宵,蝉丸法师应该弹起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吧!”
博雅越来越焦急,却总不见蝉丸弹上一曲。
如此寒来暑往,不觉已是三年。
一个八月十五的晚上,明月朦胧挂在天际。秋风轻爽地吹拂着。
“今晚应该有兴致了吧。逢坂关的盲法师。你会在今晚弹起《流泉》吧……”
博雅满怀期盼地等待着。
只见蝉丸端坐在檐下的蒲团上,抱起琵琶拨弄了几下,脸上现出深深沉浸在追思怀想中的神情。
他边捻挑着弦子,边咏诵道:逢坂关上风势急,长夜漫漫莫奈何。
意思是说,吹过逢坂关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,令人难以成眠,就这样宿夜听风吧,盲眼的我一直枯坐着,直到天明。
闻此。博雅的眼里不由热泪滚涌。
接着,琵琶仿佛自鸣自咏一般回荡起来,正是声名远播的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。
关于这两首名曲,古书《教训抄》是这样记载的:胡渭州最良秘曲,曲谓之《流泉》、《啄木》。飘过粱王之雪苑,荡于浩渺之月楼。栖栖渺渺乎风香调之妙律,心不能攀,言岂可及。于彼南海,轩敞黄门。架具一面琵琶,泛生万顷波涛。此中实有万千气象。风香调中,含花之馥郁气;流泉曲间,浮月之清皎辉。
博雅已经泪雨滂沱。
仔细一打量,在清莹的月辉中,蝉丸也是颊面尽湿,盲眼里滚下热泪。
他抚琴浩叹:悲乎悲乎,良夜有佳兴。若非有我,世岂有雅士。今夜若得知音来,定当开怀一叙!
唉,这是何等美好的月夜!可是理解此间风流、个中雅致者,舍我而外,世间还有何人!倘若有人精晓管弦之道,心有所契,最好就在这样的夜晚前来一晤。我当痛快淋漓地一展心曲!
听了这话,博雅抑制不住心头的热浪。
知音难求,解此风流者就是我呀!
他多么想走到蝉丸法师跟前。可是,如果冒失地站出来,暗中潜入庭院的事就不打自招了。
这该如何是好呢?
权衡再三后,这个平安朝的俊客雅士,冲动难抑,心潮难平,他眼噙热泪,站起身来。
“法师,有王城中名博雅者在此聆听多时!”
这位纯真可爱、极为敏感的汉子,当时肯定脸颊通红,呼吸急促,仿佛未涉世故的少年般吐露衷曲。
感觉就好像是从朱雀门上跳下来似的。
你所说的知音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啊。博雅这样说。
“如此雅言者,是何方高士?”
蝉丸一问,博雅便讲述了此前的经过。
“如此说来,您光临小庵已达三年之久啦。”
“所幸的是,今夜良辰,得以闻赏《流泉》、《啄木》,喜悦之情,莫过于此。”
“博雅大人,请上坐!”
就这样,博雅跟蝉丸正坐于蒲团上,在朦胧的月色中,开怀畅叙,推心置腹。
当博雅问及《流泉》与《啄木》的技法时
“已故的式部卿宫大人,这一段是这样弹奏的——”
蝉丸精心地弹奏着一段段曲子。简直是如梦幻一般神奇的时光。
古代故事中说,博雅靠口传学习秘曲,回家时已是破晓时分。
还有一段趣事,也是流传自古书《今昔物语集》的佳话。
是在村上天皇时期,有一把名为“玄象”的琵琶,是自大唐传来的琵琶名品,更是自古以来在皇家代代相传的宝物。
有一天,这把玄象琵琶突然不见了。
村上天皇不由得仰天长叹:“如此珍贵的传世之宝,想不到在我这一代竟丢失了!”
从此忧心如焚,卧床不起。
宫里议论纷纷。
“到底是谁偷走了呢?”
“偷是偷了,可玄象一看便知是琵琶之宝,是不可能久藏不露的。”
“圣上所担心的,是怕盗宝者把它损坏了。”
也有人这样猜测。
在为玄象的失窃痛心的人中,就有源博雅。
有一天晚上,博雅在清凉殿内值宿。
其他人都静静地睡下了,只有博雅一人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
整个心思挂念的,是玄象,曾经亲手弹过一次的玄象。
“这种琵琶中的极品,难道会从世间消失吗?”
他在心中反复思量,叹息不已。
蓦地,隐约听到细微的琵琶声,不知何处传来。
难道是幻听吗?
他心生诧异,侧耳倾听,传到耳鼓的确实是琵琶声。
而且音色听来相当熟悉。
这不是玄象吗?
他静下心来,仔细分辨聆听,正是玄象的音色。博雅是不会听偏听错的。
博雅颇感惊奇,便披上一袭宽长袍,穿上木屐,带上一个小童,来到皇宫外面。
在漆黑的夜色中侧耳辨听,琵琶的声音确实还能听到。似乎是从南方传过来的。
博雅从近卫府的侍卫房出门,循着声音前行,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从朱雀门那边飘过来的。
可是,往南走到朱雀门一看,玄象之音是从更南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是谁大胆盗走玄象,登上物见楼,在那里偷偷地弹奏玄象呢?”
一面想着。一面来到物见楼再仔细听,发现声音还是从更南方飘过来的。
就这样,不断往南寻访,最后竟来到罗城门。
罗城门耸立在一片荒凄晦暗的夜色中。
站在罗城门门楼下抬头看,玄象之音是从城楼顶层飘来的。
小童一直劝博雅回去,到了这里,已经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。
此刻,博雅全然忘记了小童的存在,侧耳聆听着玄象的倾诉。
这是何等美妙的音色呀!
琴音袅袅娜娜,如烟如丝,溶在黑暗里,绕过荒凉衰败的罗城门的城楼,御风而去。真是凄美得令人屏息的音色啊!
玄象琵琶的良质固然重要,弹奏者的技艺也绝非泛泛。是什么样的琵琶高手在炫奇斗巧?仿佛并非此世中人在弹奏着。
此非世人所弹拔。定有鬼怪巧弄之。
细听琵琶的声音,一曲才终,另一曲又马上开始……
博雅听着出神入化的曲子。
过了一阵子,琵琶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“喂——”博雅从城门下朝上面喊道,
“请问门楼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呀?”
可是没有回答。
博雅的头上,惟有浓浓的夜暗重重铺漫开来。
“那声音实为宫中失窃的琵琶名品玄象。圣上不胜悲恸,已卧病在床。不知您能否把玄象琵琶还回来?”博雅开门见山地说。
一阵短暂的沉默后,门楼上垂下一根绳子,把琵琶系了下来。
博雅取下来一看,正是琵琶玄象。
那之后,再怎么询问,门楼上也只有无声的静默。
经历一番周折,博雅终于取回玄象,把事情经过禀告天皇。
村上天皇十分高兴。
“原来是鬼怪把它盗走了。”
实在是惊叹不已。
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。技巧差者弹之,怒而不鸣,若蒙尘垢,久未弹奏,亦怒而不鸣。其胆色如是。某次遇火灾,人不及取出,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。此等奇事,不胜枚举。众说纷纭,相传至今。
关于玄象琵琶,《今昔物语集》还保留着上述记载。
二
根据《续教训抄》记述,式部卿宫曾对源博雅怀有恶意。
这种恶意,大概就是恨,怨恨。
传说式部卿宫这位与博雅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王,曾对博雅恨之入骨。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,《续教训抄》没有记载。
式部卿宫曾下令“勇徒等数十人”刺杀博雅。由此看来,应该不是一般的怨结了。
一个夜晚,受式部卿宫指使的勇徒们,潜入博雅家中打算袭击他。令人吃惊的是,博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,毫无觉察。
不管怎么讲,如果仇恨到了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。
作为受袭的一方,心里多少应有所察觉才是常理。可是从博雅当晚的情形来看,根本找不出他对式部卿宫的仇恨有一丝提防的痕迹。
欲刺杀博雅的男子们,夜阑更深时潜入博雅家里。此时,博雅还没有就寝,寝室西边还敞开着一扇格子拉门。
也就是说,他任格子拉门大开着,正忘情地远眺着黎明将近时分,挂在西边山峦峰顶的明月。
“多好的月色啊!”
可以想见,他会陶然欲醉,当时还在这样自言自语吧。
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有人竟要加害于他这种俗事。
因为他毫无防备的姿态,勇徒们反倒畏缩不前了。
从博雅的这种样子来看,式部卿宫对他的仇恨,可以想像,并不是什么争抢官爵、美女之类的俗事。或许,所谓的仇怨倒是跟两人都至为钟爱的音乐有关。涉及音乐的时候,博雅会不会狠狠地刺伤过式部卿宫的内心呢?
可是,博雅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曾经伤害过式部卿宫。
不这样去思考,是无法理解当时搏雅的神情的。
先不去管这些了。
博雅望着明月,取出大筚篥,把它放到唇边。
筚篥。是一种传自中国的古代竹制管乐器。
博雅开始吹起来。
筚篥清澄如水的音色。在夜风中飘荡开来。
博雅是绝代的乐中高手。音乐是博雅为月色而心旌摇曳。尽心之所感所思而率性吹出的。
坐在卧床边、吹着筚篥的博雅眼里,已是热泪盈眶。
不仅吹奏者内心深为触动,聆听者的内心也不能不为之动容。
勇徒们望着博雅。耳聆充满商声的笛音,“不觉泪下”,《今昔物语集》这样记载。
连一帮剽悍之士都不知不觉感动得流下泪来。
这样一来,实在无法动手刺杀博雅了。
勇徒们回到式部卿宫那里,如实向他报告所闻所见的情形。
“我们怎么都无法下手啊。”
勇徒们将博雅的神情向式部卿宫一一叙述。式部卿宫也不禁泪流满面。
“同流热泪而捐弃怨怼。”《今昔物语集》这样记载。
“博雅啊!”
式部卿宫也不禁为之动容,打消了要置博雅于死地的想法。
这是一段内涵非常丰富的故事。
从这个故事即可推知,在式部卿宫心中所抱持的怨恨,的确是跟两个人的艺能、音乐有关联的。
或许真有其事吧。
下一则“盗人人博雅三位家”是《古今著闻集》中记载的趣话。
有一次,官居三位的博雅府中有强盗闯了进来。
察觉之后,博雅慌忙躲到房间的木地板下面。
“哈哈,东西倒真是很丰富啊!”
强盗把室内劫掠一空,扬长而去。
强盗离开后,博雅从地板下爬出来一看,从家具到物品,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劫掠一空。
只有一管筚篥,还留在橱柜顶上。
博雅取之在手,拿近唇边,开始吹起来。
已经出门的强盗,远远听到音乐声,真情难抑,忍不住又回到博雅家中,说道:“适才闻筚篥之音,悲而可敬,恶心顿改。所盗之物悉数奉还。”《古今著闻集》是这样记载的。
意思是说,他们被博雅的筚篥声所打动,将所掠之物全部予以退还。
这就是博雅所吹出的笛声的魔力。
据《江谈抄》记载,博雅只要吹起笛子,连宫殿屋顶的兽头瓦都会痴痴地跌落于地。
前面已经提过,博雅的笛子“叶二”,其实是从鬼卒那里得来的。
“叶二乃知名横笛也。号称朱雀门之鬼笛。”《江谈抄》是这样记述的。
其中的缘故,《十训抄》有更为详细的载述。
一个月明之夜,仿佛受着月光的诱使,博雅独自一人。身穿宽便袍来到户外。
在这样一个月色曼妙的夜晚,真想听凭心之所之,在月辉下吹吹笛子什么的。他随身携带一支笛子,信步在夜风中走着。
来到朱雀门前,他停下脚步,取笛贴近唇边。
清澄幽明的音色,在月光中荡漾开来。
博雅清远神奇的笛音,轻笼在月光下,在天地之间润洇开来。宛如天地将此前积留其间的月辉,闪闪烁烁地浸漫到整个夜色中。
就在此时,不知何处,飘来另一缕笛音。
“啊!”
博雅认真聆听,是相当功力的好手吹出来的。
总觉得城楼上好像有谁站在那里,正在那边吹着笛子似的。
“其笛音妙绝,此世无伦……”
到底是什么人呢?仔细一看,楼上显出一个与博雅一样穿着便服的人影。
博雅执笛在手,贴近唇边,开始吹起来,与楼上传来的笛声彼此应和着。
仿佛自己的身体渐渐融入笛声中,与楼上飘来的笛音合为一体。对方显然不是尘寰中之物相。
博雅什么也没问。
对方也什么都没有说。
无言相对,博雅整夜吹着笛子。
“如是,每月夜即往而会之,吹笛彻夜。”
就这样,每逢月出之夜,他就来到朱雀门,跟楼上的人影吹笛,合奏为乐。
博雅吹起笛子,楼上总有笛音与之呼应。
“见彼笛音绝佳,故试换而吹之,果世之所无者也。”
互换笛子吹起来,声音实在太动听了,美得难以言状。
“其后,每月明之时即往,相会而吹笛,然并不言及归还本笛事,遂终未相换。”
结果,这支笛子最终没有换回去,成了博雅的至爱。
后来,博雅逝世之后,天皇把此笛收入宫中,让当时擅长吹笛者吹这支笛子,结果,没人能用这支笛子吹出乐音来。
后来的后来,有一位名叫净藏的笛中高手出现了。
天皇让这位净藏吹博雅的横笛,居然吹出无比清越的声音。
帝有感于此,慨叹道:“闻此笛主得之于朱雀门边。净藏可至此处吹也。”
他这样吩咐净藏。
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,净藏来到朱雀门下,吹起了笛子,此时,从那边的城楼上传来赞叹声:“此笛犹然佳品哉。”
声音十分洪亮。
净藏把这一情形禀告了天皇。
“难道它确实是鬼笛吗?”
据说,天皇当时是这样答复的:“此笛,名叶二,天下第一笛也!”
笛管部分有两片笛叶,一片朱红,一片靛青,传说每天清晨都有露珠点缀,故得此雅名。
有关源博雅的逸事趣闻还有很多。
博雅还撰写过不少有关音乐的著作,如《长竹谱》、《新撰乐谱》等。
在这些卷帙浩繁的作品中,在一篇跋文里,博雅写下这样的文字:余案《万秋乐》时,自序始至六帖毕,无不落泪也。予誓世世生生在在所所,生为以筝弹《万秋乐》之身。凡调子中《盘涉调》殊胜,乐谱中《万秋乐》殊胜也。
关于《万秋乐》这一曲子,在他进行编撰的过程中,自演奏序章起,至第六帖演奏完毕,一直泪流不止。不管生于何世何代,不管出生在什么地方,他都祈望生而为执筝演奏《万秋乐》的乐人。
这段文字真称得上是一首感人肺腑的好曲子。并不是说,任何人闻之都会肝肠寸断、泪流不止,博雅传达的只是自己的意趣。
“至少我必定会泪流不止……”
不管他人怎样,至少在对晴明说出这样的话时,我们仿佛能听到博雅这样的表白。这是何等的感人啊。
或许,弹奏两次就哭上两次,弹上十次就泪流十次,哪怕弹上一百次也会上百次落泪,无一例外。
博雅就是这样一个多情的赤子。
当我们为源博雅这一人物而心驰神往时,浮现在心中的。是“无为”这个词语。
无为——比方说吧,当博雅出生时,天上奏起美妙的音乐,这自然不是博雅命令上天所为。在博雅诞生之际,天地自动奏起华美的乐章,表达贺祝之忱。
博雅吹起笛子,屋顶的兽头瓦落下来,博雅也并不是为了让兽头瓦落下来才吹起笛子的。
当博雅吹起筚篥。式部卿宫驱使的暴徒们放弃了刺杀博雅的念头。也并不是博雅特意而为的。
盗窃者将所盗之物如数归还,博雅吹筚篥也并不是为此而预谋啊。
朱雀门之鬼,将博雅的笛子跟自己的笛子调换,也并非博雅执意于此。
博雅只不过是听任内心的召唤而吹起笛子罢了。
闻此而情动于中,不过是鬼卒明心正意,天地有感于斯。甚至连无心之兽头瓦亦会跌落,精灵闻之雀跃罢了。
在将安倍晴明与源博雅这个人物进行比较时,或许这就是两人最大的差别吧。
天地的精灵,还有鬼魅们,因着晴明的意志而感应,而灵动。可是。在博雅出现的场合,鬼魅与天地的精灵是按照自身的意志而行动的。
而且,对于自身这一能力,博雅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一丝觉察,让人无法不顿生好感。
甚至,我们都愿意去这样猜测:在人的内心深处,总会栖宿着某些不好的情感,比如嫉妒、怨恨、恶念等,而博雅终其一生,都不会在心中发现它们的存在。
或许,近乎愚痴的仁厚、忠诚,总是位于这个男子的生命中心吧。
源博雅这个人物所独有的风姿行止,根源正在于此吧。
源博雅这人间罕有的宝物,推想起来,在他至哀至痛之际,总会毫不遮掩、回避,而是径直表达伤感,一任泪雨滂沱吧。
没错,博雅其人是特别可爱的。
在男性所修持得来的风韵情趣中。如果再加上源博雅这个人物独有的可爱,岂不是锦上添花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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